当前，以人工智能、大数据、物联网为代表的第四次工业革命正深刻重塑全球经济格局。这种被熊彼特称为“创造性毁灭”的剧烈技术革新，在催生新产业、新业态的同时，也对传统生产方式产生深刻冲击，导致大量与旧技术体系绑定的生产要素被迅速替代。如何实现这些被替代要素的再配置，使其平稳高效地重新融入经济循环，已成为决定我国能否顺利跨越转型关口、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关键命题。
本文基于对要素专用性与经济增长的长期研究，从要素专用性视角出发，系统分析剧烈技术革新中生产要素再配置的内在机理与政策路径。研究表明，生产要素在技术变革中陷入困境的根本原因在于其“专用性”——要素价值高度绑定于特定技术生态，这种专用性在技术稳定期是效率源泉，在技术变革期却成为再配置障碍。破解这一难题，需要超越传统“存量处置”思维，转向系统性制度创新，持续降低要素跨技术范式的流动摩擦，提升经济体系吸收和转化技术冲击的能力。
一、要素专用性与再配置困境
熊彼特意义上的“创造性毁灭”过程，本质上是新技术体系对旧技术体系的替代。在这一过程中，与旧技术高度适配的资本设备和劳动力技能，往往因无法平滑转移而形成“专用性陷阱”。我们的研究发现，要素专用性对经济增长具有双重效应：一方面，专用性投资通过提升要素－技术匹配效率，降低生产成本，促进生产率提升；另一方面，当技术发生剧烈变革时，专用性资产面临高昂的沉没成本和再配置摩擦，抑制新技术采用和创新活力。这种双重效应在资本和劳动力市场均有体现，其净效应取决于技术变革速度、调整成本参数和制度环境等因素。
劳动力市场的专用性表现为技能与特定生产流程的深度绑定。当技术范式转换时，原有技能价值大幅贬值，劳动者需要投入时间和资源进行再培训，而这一过程面临信息不对称、培训成本高企、匹配效率低下等问题。资本市场同样存在专用性困境：专用设备在设计之初即针对特定技术参数优化，当技术路线变更时，这些设备要么完全废弃，要么需要高昂改造费用，其二手市场价值远低于原值，形成巨大沉没损失。
传统的应对方式——如失业救济、不良资产处置——本质上属于事后“存量处置”，虽能缓解短期冲击，但无法从根本上降低再配置成本，也难以提升经济体系的长期适应性。因此，需要转向更具前瞻性的制度设计，从事前、事中、事后全周期降低要素流动摩擦。
二、人力资本：构建模块化技能认证体系
缓解劳动力专用性困境的核心在于增强人力资本的适应性与可迁移性。当前以“再培训”为主的政策思路存在明显局限：培训内容往往滞后于技术变革，培训周期难以匹配就业需求，且培训所授技能仍多针对特定岗位，本质上仍在培养新的专用性。
为此，建议构建国家层面的模块化技能认证体系。将复杂职业技能拆解为若干标准化、可叠加、可互认的技能单元，如“数据分析基础”“人机协作规程”“智能设备维护”等。劳动者通过终身学习，可自主选择技能模块进行组合，形成适应不同技术场景的综合能力。当技术范式转换时，劳动者只需更新部分模块即可实现技能转型，大幅降低再配置成本。
这一体系的建设需要政府发挥制度供给功能：一是牵头制定各行业技能模块的国家标准，确保模块的科学性、通用性和权威性；二是建立全国统一的技能学分银行，实现劳动者在不同企业、不同行业、不同地区积累的技能学分可存储、可累积、可转换；三是完善与技能模块挂钩的职业资格认证制度，形成“学习-认证-积累-提升”的良性循环。同时，通过税收优惠等政策工具，激励企业采用模块化方式设计内部培训，鼓励平台企业开发模块化在线学习资源。
三、物理资本：发展多层次资本二级市场
被淘汰的专用设备并非无价值的废品，而是沉睡的“物化资本”。当前不良资产处置中普遍采用的“打包折价甩卖”模式，本质上将次级资产作为负资产快速剥离，价值损失巨大，且因信息不对称而滋生资源错配。被廉价收购的设备或被拆解为原材料，或被长期闲置，难以重新进入生产循环。
破解之道在于构建高效、透明、深度的资本二级市场。这绝不仅仅是建立二手设备交易信息平台，而应包含设备残值评估、技术性能检测认证、技术改造方案咨询、融资租赁、售后保障等全链条服务体系。当这一生态系统建成后，被淘汰设备可通过市场实现价值重估和再配置，从“负资产”转变为可交易、可流动的“资本流量”。
政府在此过程中应发挥“建生态”而非“做交易”的作用。具体政策路径包括：第一，制定统一的二手设备残值评估国家标准，培育一批专业、权威的第三方评估认证机构，有效解决信息不对称问题。第二，通过税收优惠、风险补偿等方式，鼓励金融租赁公司、融资租赁公司开展二手设备租赁业务，降低新创企业和中小企业获取产能的资金门槛。第三，支持建设区域性、行业性的二手设备交易中心，提供集中展示、技术验证、交易撮合等综合服务。第四，完善设备淘汰、改造、再使用的环保和安全监管体系，防止“带病设备”回流市场。通过上述措施，使资本从静态存量转变为循环活水，既减少资源浪费，也降低新技术采用门槛。
四、技术兼容：建立前瞻性技术标准体系
剧烈技术革新之所以伴随剧烈“毁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新旧技术体系之间缺乏兼容性。专用设备因无法对接新系统而沦为废铁，特定格式的数据因无法迁移而永久丢失。这种不兼容性所产生的转换成本，是专用性资产沉没损失的核心来源。
降低这一成本的有效途径是在技术演进中植入更多的“兼容性”基因。这需要政府从传统“选产业、定项目、给补贴”的产业政策模式，转向“定标准、促兼容、降成本”的底层制度供给。技术创新应由市场和企业主导，但确保不同技术系统能够互联互通的接口标准，具有公共产品属性，需要政府前瞻性地介入。
具体而言，应组织力量在关键领域推动技术接口标准、数据格式标准、通信协议标准的制定与动态升级。例如，要求新建工业机器人预留通用数据接口和开放通信协议，以便未来与新一代智能管理系统对接；推动建筑工业化中的部品部件尺寸模数协调，使旧建筑在翻新改造时构件可被重新利用；在智能家居领域，推动不同品牌、不同品类设备之间的互联互通标准，避免消费者因更换品牌而需要更换全屋设备。
标准制定本身需要“兼容性思维”：标准应是基于性能和接口的“功能标准”，而非限定具体技术实现的“设计标准”；标准应具备动态升级机制，能够随技术进步迭代更新；标准制定过程应公开透明，广泛吸收企业、科研机构、用户等各方参与。这样制定的标准，非但不会限制创新，反而能为创新设定更低摩擦的基础设施，使新旧技术更替从“连根拔起”转向“平滑升级”。
五、风险分担：构建个人与企业双账户制度
面对剧烈技术革新，劳动者面临失业和技能贬值的风险，企业面临设备淘汰和市场失焦的风险。传统的失业保险和破产制度是事后“再分配”机制，损失发生后再由社会给予补偿，保障水平有限，且无法从根本上避免损失发生。建议建立事前、社会化的“风险共担”机制，通过两个核心制度工具实现风险在时间和主体间的平滑分摊。
一是建立“个人转型账户”。整合劳动者名下失业保险金、职业技能培训补贴、公共就业服务权益、跨地区求职生活保障等权益，形成跟随个人终身、可在全国范围内携带和使用的“资金池”。账户资金由个人、企业和政府按比例共同注入。当劳动者遭遇技术性失业时，可自主支取账户资金支付经认证的培训课程、购买职业介绍服务、覆盖求职期间基本生活开支、支付跨地区迁移安置费用。这一制度赋予劳动者自主规划转型路径的权利，使其从被动接受安置转向主动适应市场。
二是建立“企业韧性账户”。允许企业在经营状况良好时，向享有税收优惠的专用账户注入资金，专项用于未来技术冲击的应对，如员工转岗培训、设备改造升级、新技术试验性应用等。这相当于为企业内置“战略储备”，当剧烈技术革新发生时，企业有资源进行平滑调整，避免在冲击瞬间被迫大规模裁员和资产甩卖。
两个账户的核心逻辑是让风险在时间维度上实现平滑（丰年储备、歉年使用），在主体维度上实现共担（个人、企业、政府共同出资）。这相当于为要素流动安装了内置的“减震器”，显著增强社会对剧烈技术革新的承受能力和适应能力，从源头上减少因“硬着陆”而产生的社会资源浪费。
技术进步的本质是创造而非毁灭。被替代要素之所以显得被毁灭，根源在于缺乏一套让它们顺畅流入新生产体系的制度和机制。从“存量博弈”到“流量激活”的转变，核心在于将治理关口从“事后”前移至“事中”甚至“事前”。通过构建模块化的人力资本认证体系、深度的资本二级市场、前瞻性的技术兼容性标准以及社会化的风险共担账户，能够持续降低要素在不同技术范式间流动的专用性摩擦，从根本上提升经济体应对剧烈技术革新的韧性。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下，我们有条件将政府的规划引导与市场的灵活高效结合起来，率先探索系统性的要素治理新范式。唯有如此，才能真正驾驭剧烈技术革新的力量，让技术进步的红利充分涌流，为高质量发展注入持续动力。
作者简介
赵晓军
beat365中文官方网站副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宏观经济学、产业经济学、公共财政领域。
龚雷豫
beat365中文官方网站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领域为技术进步对经济增长的增进与阻碍因素分析。
供稿：科研与博士后办公室
美编：初夏
责编：度量、雨禾、雨田
